“五一”假期,贵阳市白云区都溪林场,通往林间草坪的道路上车流密集,挂着“贵”字牌照的车辆排成长队。一位被堵在半路的司机无奈又带点笑意地吐槽:“贵州人就是见不得坝子!一遇到好天气,全堵在去坝子的路上。”
贵州人为什么“见不得”坝子?答案藏在贵州的十万大山中。
生产空间
有好土,方能种好粮
贵州,中国唯一没有平原的省份。超过90%的土地被山脉与丘陵切割,平地在这里是稀缺品,是深藏在喀斯特地貌褶皱里的珍珠。
于是,“坝子”——那些山间偶然展开的小片平坦之地,就成了贵州人世代追逐的梦。据统计,贵州共有上万个大小坝子,只是总面积不到全省总面积的5%。
老一辈的记忆里,坝子是生计的根基。安顺鲍家屯,一套灌溉系统流淌了六百年,滋养着坝上稻田;开阳底窝坝,春日千亩油菜花翻涌成海,那是土地最慷慨的馈赠。在“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贵州,每一块坝子都是天赐的粮仓。
“十三五”时期,贵州把发展坝区产业作为振兴乡村经济、打赢脱贫攻坚战的战略措施,全省500亩以上的坝区有1725个。截至2019年,全省共创建100个样板坝区和500个达标坝区,确保了农民持续增收。
人们对坝子的感情,最初源于最朴素的生存渴望:有好土,方能种好粮;有粮仓,心里才不慌。
这种渴望深植于集体记忆,即便今天已不再为温饱发愁,依然牵引着贵州人的脚步。于是有了文章开头那一幕。那位司机带着笑的吐槽,话语里没有埋怨,只有一种被理解的默契:是啊,我们就是贪恋这片平坦,贪恋这个能让孩子自由奔跑、让目光坦然舒展的空间。
坝子的珍贵,源于匮乏;而对坝子的奔赴,已成本能。
生活空间
支起帐篷,丰盈的是心
时代悄然转身,坝子的角色也在嬗变。曾经,人们走向坝子,弯腰耕种,向土地索取生存的答案;如今,人们走向坝子,铺开野餐垫,支起帐篷,向自然寻求自由舒展的慰藉。
市民朱俊倩一家在都溪林场的树林中绑好吊床,孩子们的笑声惊飞了鸟雀。她说:“这里离家近、环境好、地方平,孩子能跑开,大人能喘口气。”这句话轻描淡写,却道出了千万都市家庭的共同渴望。
在紧凑的城市生活与繁忙的工作节奏之外,一片平坦的绿地成了珍贵的目的地。坝子,从承载生计的“生产空间”,悄然转变为安放情感的“生活空间”。
这场变迁的背后,是一连串坚实的社会进步:纵横交错、直通村组的公路网,让郊野不再遥远;鼓起来的钱包与更有保障的休假制度,让人们对生活质量的追求,超越了基本的物质满足。
坝子上,变化的不只是景观,更是一代人对幸福定义的理解。
摊主杨国峰的小糍粑,从清晨的6元一碗到傍晚的3元特价,一天能卖空一大桶。“比打工自由,赚得也不少。”这份家门口的生计,得益于人流。烤肠、冰粉、充气城堡……微型经济在草坪上生根,坝子滋养着新的生计。
过去,坝子填饱的是胃;如今,坝子丰盈的是心。
多元经济场
“见不得”,实则是“舍不得”
坝子的故事,远不止于怀旧与休闲。在时代浪潮中,它正被书写出更丰富、更可持续的章节。
都溪林场里,藏着另一个生机勃勃的世界——500亩林下种植示范基地,赤松茸、黑人参、灵芝在松林荫蔽下安静生长。依托“企业+基地+休闲旅游+加工”的模式:游客来了,不光露营,还会买当地的赤松茸带走;电商通了,产品飞往省外。
观光旅游与林下经济形成闭环,每天吸纳数十乃至上百名村民就近就业。一块坝子,同时生产着风景、物产与工作机会。
在贵安新区龙宝大坝,3000多亩良田铺展开来,以“稻”为媒,龙宝大坝用丰收节把游客请进稻田,实现了种粮与旅游的“双向奔赴”;在黔西南安龙县德卧镇,5个坝区7000余亩土地资源被全面盘活,累计带动当地群众就近务工10万余人次……
2025年,贵州农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至16764元,同比增长5.7%。这些数字背后,有一块块坝子作为“起跳板”所贡献的坚实推力。它们不再是单一的农耕单元,而是融合一、二、三产的微型枢纽,是产业振兴的前沿阵地。
贵州人“见不得坝子”,实则是一种“舍不得”——舍不得浪费每一个与这片珍贵平坦相遇的晴天,舍不得辜负这来之不易的美好生活。
夜幕降临,在坝子上露营的李锐秋一家将垃圾仔细收好。摊主也清理完摊位旁的纸屑。“还给坝子一片干净”,这句朴素的话,透露出最深的珍惜。
从“粮仓”到“心房”,再到“多元经济场”,坝子的角色一次次被重新定义,贵州人用它做成了“好几件事”——不仅把饭碗端稳了,还让口袋鼓了、日子美了。
当社会发展给予人们更多走向山野的底气,当一方水土能够同时孕育粮食、风景与梦想,那份源于匮乏的渴望,终于化为了充满创造力的热爱。这,或许就是贵州坝子上,最动人、也最扎实的幸福图景。(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 鲁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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