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王永前 兰天鸣 陈浩明
法治人才培养与法治中国建设息息相关。与司法实践联系不充分、不密切是当前法治教育的一个重要难点和症结。
近年来，上海法院主动扛起法治人才培养的共同责任，以高校巡讲、实务课程、实习实训等多元举措构建常态化、长效化制度矩阵，探索将审判资源转化为育人资源，通过院校合作搭建起“书本上法律”与“实践中法律”的桥梁，为培养时代所需的法治人才破难题、蹚新路。
法学生学判案，“学会像法官一样思考”
“我感觉学会了像法官一样思考”“司法温度不能只在书本上学”“我坚定了成为法院人的目标”……在上海法院的实习法官（行政）助理项目中，法学生们发出如此感慨。
传统法学教育多侧重于课堂和书本知识，学生更善于围绕纸面上的案例和法条做“应用题”，缺乏对真实司法实践的直观体验和上手实操，要从“应用题”走向“应用”仍有一段距离。
2023年11月，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启动实习法官（行政）助理项目，统筹全市法院实习岗位资源，为法学生们提供司法“实战场”。在这里，书本上的法条变为案头的卷宗，学生们可以“零距离”参与到人民法院日常工作和案件审理过程，通过参与旁听庭审、协助撰写法律文书、接待当事人等实务工作，尝试“当一把法院人”。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干部培训处处长张平介绍，目前共有三批492名学子体验了从象牙塔走到司法一线。经过法院、高校双重选拔的学生，在集中培训后，被分派到全市三级法院，参与相关辅助工作。第四期也在积极推进中。
其间，各法院还安排优秀法官进行“一对一”带教、优秀法官助理进行“一对一”帮教，帮助学生们完成“三个一”——撰写一篇裁判文书、一个典型案例、一份调研论文。
过程中，不少同学都尝试打破“书本上的法律”与“生活中的法律”之间的壁垒，在真实的司法场景中，触摸法治的温度，埋下理想的种子。
“以我协助撰写的涉外遗嘱继承纠纷判决为例，刚拿到案件的卷宗时，面对复杂的亲属关系和跨越数十年的继承事实，我感到无从下手。”浙江大学法学院在读研究生孙雨瑶回忆道，“在带教老师的指导下，我找到了核心争议在于公证遗嘱的效力以及被继承人产权份额的精确界定，通过关系树状图确定每一个继承人，精准定位每一个产权份额取得的时间点，我也明白了‘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千钧重量。”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法官杨捷是三期项目的带教老师。三期的带教已经让他形成一种习惯——庭审结束后和实习法官助理马上复盘。交流的不仅是法律问题，还有案情延伸出来的社会问题、治理问题。
“这些问题未见得有唯一答案，但我的想法是从法律专业点到社会治理面，都能让他们有所思、有所想，最好还能有所行、有所果。”杨捷说，“项目‘三个一’的成果不应仅停留在纸面上，更要努力成为推动社会发展治理的‘金钥匙’。”
实习不仅在法院，更在基层一线。
在黄浦区人民法院，首期实习法官助理走进社区居委，坐在倾听民声的“旁听席”，近距离感知社情民意；第二期则跟随“小巷法官”化身居委助理，协助基层矛盾纠纷化解；到了第三期，通过学习走访“新时代上海党建引领旧改创新实践基地”等，进一步在司法实践中锤炼党性、强化担当。
杨捷对记者说：“在带教过程中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办案任务那么重，我还是很愿意去参加实习法官助理项目？为什么学生们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要完成‘三个一’的任务，还如此快乐执着？我觉得有三个原因：学生有收获，老师有鼓励，法院有未来。”
法官开课进大学，院校实现“双向奔赴”
长期以来，院校合作中，双方容易出现需求错配。例如，法院希望“解决实务问题、提升审判质效”，而高校及教授更关注“学术成果产出、学科建设赋能”等。
为此，上海法院围绕法治人才培养和审判实践的现实需求，通过一体化理念，将司法实务与人才培养有机融合，通过价值创造，让院校间实现“双向奔赴”。
2025年12月3日，华东政法大学松江校区明镜楼缘法厅座无虚席，上海高院与华东政法大学合作开设的“刑事审判实践”课程迎来最后一讲，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贾宇现场授课。
珞珈山上论法治、黄浦江畔辩法理、长安古城传真义……一年来，“上海法院实务专家组团式进高校系列巡讲”汇聚51名司法精英，包括三级法院院长、副院长、全国审判业务专家等，组成“法治讲师团”，跨越九地，走进26所高校与科研院所，开展104场专题讲座，吸引超2万名师生参与。
这些讲座没有照本宣科的理论堆砌，更多是来自法庭的真实案例与一线经验，让学生们直呼“过瘾”，“不仅抬头率高，有的时候连走廊里都站满了人”。
“法官在审理案件过程中，面对法律空白、价值冲突以及利益平衡，要作出符合社会价值、解决实际问题的判决与结论。”中国人民大学知识产权法博士研究生黄翌听完讲座后有感而发。
上海法院已系统构建起涵盖立案、刑事、民事、商事、金融、执行、知识产权等11个类别的司法实务课程体系，形成包含147门讲座的“菜单”，推动53门课程纳入高校学期制课程。有的高校为了预约课程，甚至需要“排队”。
院校合作是一场“双向奔赴”。2024年10月开始，上海法院联动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沪外10所知名高校在上海中基层法院打造10家“教授工作站”，作为“产学研用”融合的枢纽。
区别于临时性科研项目合作，教授工作站强调“长期驻点、深度嵌入”的服务模式，组织高校法学专家深度参与重大、疑难案件研讨。同时，通过将司法实践中的共性问题转化为研究课题，形成可复制的成果。
2025年3月，吉林大学法学院曹险峰教授团队成员在列席徐汇法院民事审判庭专业法官会议时，就“开门杀”法律适用问题给予咨询意见，为法官审理相关疑难复杂案件打开了思路。
“教授工作站有助于学者研究和总结疑难复杂、新类型案件的裁判规则，打造典型案例、特色教材，开拓法院与法学院之间合作共建新模式、理论与实际相结合的新道路。”西南政法大学人工智能法学院院长、教授陈亮评价说。
目前，上海法院聘任了353名高校知名专家学者，承担法院专家咨询、重大课题研究、干警教育培训等工作，逐步构建起了“设立一个工作站、引进一名高端人才、带来一个工作团队、培养一批司法人才、助力一个法院工作”的良性互动格局。
面向未来，助力“种子长成参天树”
近三年，上海高院会同多家高校积极推动院校合作，扎实推进高校巡讲、实务课程、实习实训、理论研究等重点项目，让优质的司法教学资源向更多地区、更广范围的高校辐射。
人才培养非一朝一夕，要帮助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需要系统化、常态化的制度土壤。
为全面推进院校合作常态化、长效化发展，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近期召开了深化院校合作推进会，现场发布了《关于推动新时代上海法院院校合作常态化长效化的实施意见》。
实施意见明确“制度机制健全、人才梯队优化、专业能力跃升、品牌效应凸显、成果转化增效”五大目标。同时，配套出台的三份管理办法文件，进一步明确了法院特聘教授的资格条件、聘任程序、工作职责；实务课程的体系建设、课程管理、授课师资、教材建设；实习法官（行政）助理的招收、培养、管理、考核办法。
法治人才培养停不起，也等不起。“社会变化速度快，司法需求也在变化。法治人才培养有周期，我们不能总是‘等米下锅’，要进行前瞻性布局。”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党组成员、政治部主任王理秋举例，在当前国际法律规则博弈日趋激烈背景下，既懂法律又懂外语、金融、科技、知识产权的复合型“涉外法治人才”严重短缺。
为了给前瞻性培养审判人才提供基础支撑，上海法院审判实务专家与高校学者共同编撰“审判学系列教材”，按照不同审判专业类别，计划推出民事、商事、金融、知产审判学等教材，将上海法院审判前沿实务问题、经验，转化为教学内容，致力教会法治人才“如何当好一名法官”。目前，国内首本审判学教材《刑事审判学》以及《民事审判学》《商事审判学》《刑事疑案裁判思路详解》已正式出版，其他教材编写工作稳步推进中。
面向未来，从“盆景”变“风景”、从“试点”到“示范”，法治人才培养破难题、蹚新路仍需久久为功。
“上海法院愿与各合作高校继续共同努力，推动院校合作从‘单向输血’向‘双向赋能’转变，从‘逐步探索’向‘系统改革’转变，从‘地方试点’向‘全国推广’转变，为加快中国式法治现代化培养更多高素质的法治人才。”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党组书记、院长贾宇说。